薪火相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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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童第周老师
来源:海洋所 吴尚懃   时间: 2020-08-28    字体大小[]

  1939年,我在成都中央大学医学院读书,童弟周老师教我们胚胎学。课程结束以前讲了一段实验胚胎学,亦介绍了发育的因果关系,胚胎各部分之间的相互影响以及遗传、进化等问题。童老师的讲话使我们对胚胎学知识的眼界豁然扩大,从死背硬记转向思考问题。同学们议论说,听了这堂课以后,好像变得聪明了,但是此时我们并不了解他就是这方面的专家。从此我们时常去向他请教,他也很愿意和我们讨论。

  不久,童老师要我跟他学做实验胚胎,他的实验室十分简陋,四五个人挤在一间不到20平方米的过道里,还经常有人出出进进。实验室里唯一的现代化仪器是一架双筒解剖镜,我们轮流使用。显微操作是相当精细的工作,最忌震动,当有人出入时,工作就得暂停。为此,他经常把实验工作安排在凌晨或晚上,乘里面办公的人休息的时侯,争取干完。晚上做完实验还得把这架解剖镜提到他的宿舍里“看管”起来。深怕丢失了这唯一的不可缺少的仪器。就在这样困难的环境里,他以惊人的毅力进行了有关两栖类胚胎纤毛运动的研究,探索论述了“轴”的性质,获得了可喜的成绩。

  童老师对我们的学习抓得很紧,技术操作要求十分严格。每次手术做完后,他总要来看一看,检查是否符合要求,得到的结果也常常来核实,而且要求重复了再重复,才慎重地下结论。一点也不许马虎。讨论问题时,倒是很民主的,他还经常有意识地引导大家进行辩论,我们有时争得面红耳赤。童老师要我们坚持每两周举行一次书报讨论,老师学生轮流主讲,虽然下面的听众只有三四个,但大家还是认真地讲。以此培养我们的读书习惯和表达能力。

  童老师的夫人叶毓芬老师也同我们在这个实验室工作。她对童老师的支持可真算得上是“完全”“彻底”的了。叶老师不仅挑起了繁重的家务劳动,照顾子女的学习和生活的重担,还不分昼夜的参加实验工作,有时表还要辅导我门的学习。她是童老师最得力的助手。我们在这两位老人身边工作,感到既严肃又慈爱,一点也不拘束。空闲的时候他和大家谈家常,无所不谈,因此他们对我们的思想动态和生活情况了解得很清楚,并且主动地关心和解决我们存在的困难。我们都愿意在实验室里,好像那里有做不完的事,讨论不完的问题,真有股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的气氛。虽然实验室后来几经迁移,人员也有所更换。但由于两位老人的带领,始终维持着这种工作气氛。工作在这样的环境里太幸运了,现在回忆起来,还感到莫大的幸福。

  童老师数十年如一日,战斗在科研战线上,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科研工作中,很少考虑自己的生活。在他看来工作就是生活。看书、做实验、写作和思考问题是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。他的经济很不宽裕,但为了工作,通过省吃俭用,挤出钱来买了一架解剖镜,他巳经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安排,即有实验材料就搞工作;无所谓上下班时间和休假日,不管是清晨还是夜晚,什么时候对工作最合适就什么时候做。记得有一次,童老师因牙病发烧,卧床休息,但他还紧张地考虑胚胎的“轴”的问题,要想出具体的方法把“轴”明显地表示出来。原计划次日到医院治牙,可是第二天一早他却跑到实验室来了。我见到他脸很肿,劝他休息。他却一把抓住我高兴地说:“昨天一连做了七八个梦,实验设计有了。”就这样,治病的事也就搁下了。

  童老师严谨的、不怕劳苦搞科研工作的作风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在科研工作中,他总是坚持亲自动手做。他常说:自己不做,如何指导?不读书,脑子要僵化;不动手,胳膊要生绣。同样一个现象,有人能发现,有人就看不到,而且还会有不同见解,不亲自观察而下结论,那是危险的。尽管我们在工作中困难一个接着一个,他总是鼓励我们不要怕,要敢于创新;问题要抓大的,看准了,咬住它,不要放。由于有了这种敢字当头的精神,他年已古稀却不保守,善于抓重点抓苗头。在细胞核移植的技术刚过关,他又抓起细胞融合来了,接着又搞了核酸诱导。童老师在攀登科学高峰之途中的每一进展,都给他带来难以形容的愉快。当他与我们共同分享了这愉快的一刹那间,紧接着又投人另一个攻关战斗。旁观者认为他工作繁忙,十分劳累,但他却认为这是一种享受,乐在其中。一个献身于科学事业的人,没有比工作更愉快的事了,他会觉得累吗?即使在林彪、“四人帮”剥夺了他工作权利的日子里,他还是不声不响地写了一篇有关生物发育的理论性文章。近年来,童老师的社会活动越来越多,但他还总是把进行科研作为最基本的工作,挤时间来搞,直至逝世。

  童老师对研究海洋生物有着特殊的感情。早在抗战时,他就经常说,海洋是个宝库,海洋里生物种类繁多,有些种类是独有的,是开展实验生物的好场所。他特别向我介绍了文昌鱼,认为它是研究细胞分化的好材料。抗战胜利后,他从成都回到青岛主持山东大学动物系工作,并开始筹建海洋研究所。但由于国民党的腐败,使他当时不可能很好地工作。全国解放以后,中国科学院成立了,童老师被任命为实验生物所副所长,可是他没有去上海,而是协同山东大学植物系的一些同志在青岛办起了海洋生物研究室,以后又发展为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,他被任命为海洋研究所所长。五十年代初期的海洋生物研究室,人员少,力量薄弱,学科也不全面。童老师极力主张发挥我们社会主义制度大协作的优越性,借助有关单位力量,把弱的部门增强,把缺的部门填补起来,先后与苏联科学院动物所、细胞所和中国科学院生理所、生化所等单位挂钩,虚心学习他人所长,从而带动了我所实验生态学、生理学和生物化学的研究。他虽然致力于生物科学基础理论的研究,但也不忘为生产服务,先后领导了我所的船蛆的防除、对虾人工育苗和养殖的研究,取得了较好的成绩,解决了国防和生产方面的一些问题。五十年代后期,童老师到北京主持学部工作,但每到文昌鱼产卵季节,总要争取回青岛工作一段时间,平时也记挂着海洋研究所的工作。由于林彪、“四人帮”路线的干扰破坏,海洋研究所的科研工作受到极其严重的破坏,实验生物学方面受灾更重。而近十几年来,正是国际间生物科学迅速发展的时代,我们的工作与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加大了,童老师对此十分着急,对我们干具体工作的人一再强调要不怕困难,坚持工作;该开辟的科研项目要开辟,不仅要有近期安排,还要有远期目标。当我们缺少器材药品时,他能解决的尽量为我们解决。他努力培训科技人员,不仅接受我们的同志去学习,还准备采取协作的方式把我们的同志带一带。他还一再指示海洋所领导,要抓紧实验生物学方面的工作。确实对发展我国海洋科学,尽心尽力,鞠躬尽瘁。

  今年春节刚过,我出差广州,途经北京时,我像往常一样向童老师汇报了我们的工作和打算。他对文昌鱼研究工作提出了许多好的看法,并且说,如果身体允许,他还要来青岛工作。万万没有想到,这次谈话竟成了最后的嘱咐。一个月后,就传来了童老师逝世的噩耗,他再也不能指导我们的工作了。当我向他的遗体告别时,多么盼望他能醒来,再一次抓住我,高兴地说他又作了个梦,解决了某一项实验设计啊!

  在和童老师相处的漫长岁月里,他不仅教我们学科学、学技术,而且还以他自已的行动教导我们该走什么样的路,怎样为人民服务。童老师离开我们了,这是科学界的一大损失。我决心化悲痛为力量,继承童老师的遗志,抓紧实验生物研究工作,为祖国四个现代化献出全部力量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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