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瓜豆的怀想
来源:刘军   时间: 2014-03-12    字体大小[]

  那年秋后,经我们好说歹说,年近七旬的父亲和母亲终于从老家乡下住到了城里。城里的生活很简单,没有了田间地头的农活可沾手,也没有了家禽家畜可饲养,这倒弄得忙乎惯了的父亲整天坐立不安,想寻点啥事儿来打发手脚无措的枯燥日子。   

  就在这年的初冬,父亲左觑右瞅,最后终于盯上了我们宿舍小区旁的一块废墟。他就脱掉了厚棉袄,成天忙碌着拣除烂砖头碎瓦片,然后又找来一把锄头挥汗刨地、砌棚栏。半个月下来,一块平平整整的好地就成了。第二年的“雨水节”刚过,父亲就急着拽上母亲,说一定要回趟老家。几天之后二老回到城里来时,父亲荷包里便揣了几个小纸包,母亲告诉我,那是父亲在村里的哥们儿那里讨来的瓜瓜豆豆种子。原来,他是要莳弄瓜瓜菜菜哩。   

  春天在花开花落中过去,夏天就在南风吹拂中到来。有一天,我特意到那墙根下看,嘿,原来30平方的废墟已经重重地铺上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。原来,父亲在这块不算怎样大的地头,动了很多心思,搞了很多板眼儿。既种了能爬地生长的南瓜、瓠瓜,又种了能攀爬木架和树枝生长的葡萄、丝瓜、苦瓜、葫芦瓜、扁豆、刀把豆,还种了充分利用地沿边角的四季豆和豇豆。简直可以称得上“地尽其力,物尽其用”了。此时的地面上、篱笆上、树枝间,交错缠绕的藤藤蔓蔓,该开花的已开始开花,该挂果的已开始孕果,该结荚的也开始吊荚。父守望着满园的花花果果,脸上泛着如他曾经站在麦地稻田边的那种喜悦,乐滋滋地说:“不想这看起来乱头丁当的地弄出来比乡下的还肯长瓜瓜豆豆呢!”听母亲讲,几个月来,父亲为这些的瓜瓜菜菜还吃了不少苦。他有空就钻在这地头,扯草,理藤,打尖,捉虫,已经有好多次他挑着旧的塑料桶,跑到很远的公共厕所去弄来稀粪做肥料,熏得满身臭味。   

  瓜瓜豆豆在父亲的操劳下开始陆续成熟了,我们尝着新鲜的瓜菜,在心痛父亲劳累的和劳动的一片热忱,更为他那庄稼人的无私和善良所感动。我们的宿舍是一个老式的平房旧院,住在院里的三十多户。日子一久,难免会有或大小的磕磕碰碰,左邻右舍之间,有说长短的,也有拌嘴找茬的,甚至还有反目的。我父亲来这里没多久,便很快感觉出了这一点。他还常常提醒我们:“都住在一处,家家户户不讲个团结总是不好的。”从小我就感受到,父亲在乡下的邻里关系是远近出名的,不仅从不跟左邻右舍们争个长短高下,且常常送些瓜瓜菜菜与他们,因而,很得众人的敬重。不想,父亲进城来,也把这作风带进了城里,带进了我们这小院生活。在满园子的瓜瓜豆豆都结得很热闹的那些日子里,父亲就每天早早地起床,提着个筲箕或者篾篼,一头钻进菜园子去,把当天可以采摘的瓜瓜豆豆全采摘下来,然后带着满头露水和两脚泥土,笑眯眯地推开一家一家的房门,把鲜灵灵的瓜瓜豆豆送人家手里。人家总是感谢了再感谢,他却笑眯眯地对人家说:“地是你们的,我只是出了点气力。瓜瓜菜菜,都尝个鲜,没事的。”以后连续的几年里,那块小小的土地,仍然如第一年那样生长着一茬又一茬的瓜瓜豆豆。每年的夏秋两季,院子里每家的饭桌上都散着父亲送去的瓜菜清香。记得在那些年的每个夏秋,似乎摘菜送菜成了他每天最乐意的事情。邻居们都不住地感叹:“这老人家是个大好人。他使我们的生活多了好些用金钱在市场上买不到的东西。”我想,邻居所指的,大约是我父亲身上体现的是一个农民朴实厚道、与人为善的品格吧。大约是他老人家纯朴品格的潜移默化,院里人家之间的关系,似乎正在渐渐发生着令人高兴的变化。   

  前年,父亲说体力不行了,继而就得病,而且一病就卧床不起。他似乎有预兆似地诉我们,恐怕难得闯过年关。冬天,极度虚弱的他就不断的提出要回老家去。果然不出他所料,腊月间,我憨厚善良的父亲,就匆匆告别了这个世界。   

  又一个春天来了,墙根下那些土地上,灯笼花抽了芽、接着又开了花,可就是没有了瓜瓜豆豆的种子发芽,接着夏天又来了,可那片土地没有了藤藤蔓蔓的牵绕和花开花落,地上没有了沉甸甸的瓜果和青青的豆荚。我们家的饭桌上,院子里所有人家的饭桌上,都没有了那些带着特别香味的瓜菜;宿舍小院也就少了一副老农民憨厚的身影。每当夏秋季节,院里的人们在院里纳凉或者茶余饭后,都会不由自主地谈起那块冷落来的土地,谈起那几年里瓜瓜豆豆的茂盛景象,谈起我父亲为人的古道热肠,他们的言语间似乎总是带着那么些失落感。   

  哦,种瓜种豆的父亲,带给我们这小院的不仅仅是一道田园风味,更为这小院带来了一番美好的精神风貌,一股人间的浓浓情深。 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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